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超级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真正强大的超级IP,必然背靠一个或多个“强共识文化母体”,进行“世界观创新”,在此基础上创造出“强大故事”和“强情感内核”,并以角色、道具、场景等,组成可长期延展的“文化符号体系”。

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超级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如何通过世界观和情境设计,创造新超级文化符号?

新哪吒不只是一部单个作品,还同时创建了新封神宇宙,为创造漫威宇宙式的大批后续创作打下夯实基础,连人民日报的微博也特别提到这点。

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中国为什么一直很难出现持久的、强大跨产业的超级IP?和过往的内容在世界观设计上的不成熟有极大关系,往往只有故事和人物,欠缺好的世界观和文化符号系统。

而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确实是精心创造出完整的IP宇宙,和文化符号系统,并且做得相当到位。

下面,我将按照IP的精神文化系统,对新哪吒的世界观、情感内核、故事、文化符号系统(角色、道具和场景等)进行深度解析。

哪吒IP解析

1. 从文化母体说起

新哪吒背靠的文化母体是封神、以及家喻户晓的哪吒,这对其能大获成功极为关键,因为文化母体的人群共识度,往往决定了作品的大众化边界

正如中国的真人大片是从张艺谋的《英雄》、吴宇森的《赤壁》开始的,中国动画电影的大崛起,自然也会来自中国的经典神话、故事传说或经典文化,从这里开始。

这就是文化母体的力量,只不过真人电影的崛起来自现实化文化母体(“英雄”的秦统一七国),而动画电影和超级IP的幻想特质,则来自想象化文化母体

所以这些年国产动画成为大众话题的几个高光时刻,是来自西游记的《大圣归来》,白蛇传的《白蛇:缘起》,和依托于客家土楼及民间信仰的《大鱼海棠》。

但同时,时代在演进、观念在迭代、美学和娱乐在裂变。

新哪吒背后不仅仅是古代的封神,还有新时代青少年的文化新潮,二次元及新人类文化是另一层文化母体,它决定了新哪吒的时尚气质和青春力量。

新哪吒不仅是传统的,其视觉美学、人物形象也是现代和新动漫文化的。所以新哪吒厉害之处是,通过新、旧两大文化母体的交融汇合的“旧瓶装新酒”,既让传统的人看到了传统,也让新人类看到了新价值。

2. 老宇宙上的新世界观、新情境

新哪吒依然保留了很多《封神演义》的元设定,特别是保留了印记在中国文化中的:

(1)神仙——人——妖兽

三层尊卑式角色观

并由此带来整个世界的三重景观——

  1. 神仙界(天上、虚空)
  2. 人界(陈塘关、海边)
  3. 妖兽界(海底、暗黑)

三层壁垒分明的世界观

中国传统中,人对妖兽的恐惧、对神仙的敬拜、妖兽对成为神仙的向往和努力、神对妖和人的规训和控制,都完整保留了下来,由于观众对这套世界观逻辑是非常熟悉的,深印于心的,所以接受起来毫不费力,极大降低了观众的认知成本。

但同时,新哪吒在世界观价值上进行了颠覆和重构。

最关键的颠覆是,将原封神演义故事中、神仙与人共同对抗妖魔鬼怪的、善恶两极黑即黑白即白的简单正邪对抗,变成了正中有邪、邪中有正的双生相伴式观念,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,也有向善的一面,关键是如何引导和成长。

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这让故事的母题从正邪对抗,变成了“如何对抗宿命”这一更让现代人产生共鸣和共情的母题。

让故事中的导师(从师傅到父母)不只是教授法术,更重要是教授如何成长,如何发现自我中的良知。

更是让故事的主角不只是成就超能力,更重要是如何对抗偏见,对抗既定的命运,并在友情、亲情等真爱的帮助下,完成自我的提升。

通过对传统世界观价值的突破,新哪吒创造出新的世界观和新的情境,一改过往中国电影、特别是动画电影在世界观设计上的粗糙、幼稚和不上心。

在新的世界观和情境下,所有人物关系和角色特质都被重组——原本贪得无厌的龙王成了被困守水底的悲情角色,原本仙风道骨的太乙真人成了一口川普、满身缺陷的胖子,原本正经古板的李靖成了敢于牺牲自己的慈父,原本毫无存在感的殷夫人成了英武女侠。

最大的改变当然是主角,通过灵珠和魔丸的错位,哪吒变丑了、变成魔童,而原本为非作歹的敖丙太子成为哪吒的双生体和超级帅哥。

有些人觉得这么一改,削弱了原本哪吒的叛逆性,我也觉得放弃哪吒的剔骨割肉有些可惜(小时候印象最深就是这点),但这里不突破就没法突破了。而且,凭心而论,“反抗宿命”确实比“反抗父权”来得更深刻和本质

(3)情感内核与故事线——反抗宿命与爱之升华

情感内核是内容的灵魂,是让一部作品在观众心中打下情感定位的轴心。

它就像宫崎骏电影《天空之城》里维系天空之城的那块磁石,磁力的强大与否,决定作品的整个想象世界能否存在和持久。

情感内核要和世界观、故事线高度统一才能强大,它越强有力,观众就越被打动,和作品的精神联系就越持久

新哪吒的情感内核,就是用“反抗宿命”这一主题,而去打破世界的本来规则,就是本片的故事线,和世界观高度统一起来。

而这一反抗的过程及最后的成功,都是和爱(亲情、友情)的作用息息相关——

哪吒尽管在成长过程中魔性尽露,但全赖父母的慈爱,使他始终良心未泯。而当他备感迷惘时,来自敖丙的友情,给了他自信和前进的动力。

他本可逃过天劫咒,因为会有父亲出于爱而暗中顶替;但他又放弃了这一机会,因为“我自己的命,不想连累别人”;而当他准备引颈受死接受天劫咒时,又因敖丙挺身而出获得巨大转机,最终涅槃重生。

白龙帅哥敖丙其实是另一个抗命的角色,它必须摆脱自己与生俱来的龙族妖魔化命运,但又因爱而不忍下手,最终通过付出和牺牲、成就了自己。

还有申公豹、龙王等,无一不是在努力抗命。

全片始终紧紧扣在“抗争宿命”这一情感内核上,一切孽事因此而生,而通过爱的力量不断对抗,最终以重生复活的方式,让爱获得成功。

所以说,新哪吒极具现代意识

3. 故事中的文化符号体系(角色、道具、场景)

经常有不少大片,上映时很热闹,但随着电影下线没多久,整个周边产品和产业发展就基本停滞了。这当中的原因,除了作品本身的情感力,很关键的问题是——文化符号体系没有设计好。

文化符号体系如果设计不好,很难让作品最终成为长久的文化符号,人们的印象会很快减弱和消退。

文化符号体系的设计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殊为不易,就是——让故事中的角色、道具、场景高度符号化,实现高辨识和记忆度。

而且,这还不能是普通的符号,还要实现两点——

  • 一是符号与文化母体高关联。
  • 二是符号与人性情感高关联。

“哪吒之魔童降世”如何设计文化符号。

1. 哪吒与敖丙(魔丸/灵珠)

哪吒本来自印度神话,是《罗摩衍那》中的夜叉:那吒俱伐罗,和克利须那神的合体,原名那吒俱伐罗(或那罗鸠婆,梵文 NalaKūvara),系佛教四大天王中的北方护国天王毗沙门天王的第三个儿子。他的样子是三面六臂的鬼王,其职责是护卫佛法、扫除邪恶、保护世人。

到中国后,哪吒的形象一变再变,随着唐初名将李靖被神化为佛教的毗沙门天王,作为毗沙门天王太子的哪吒,自然成为了中国血统,后来被用在了《封神演义》里。

现在的哪吒之魔童降世,完全可以理解为在历史文化的长河中又一次的新演绎,在创造新传统

新哪吒的最大创新,是将哪吒与龙子敖丙进行了双生一体的设计——哪吒与敖丙,是混元珠炼化而成的魔丸/灵珠双位一体的各自化身,哪吒是邪中含正,敖丙是正中含邪,这两人就是一对升级版的小鱼儿与花无缺。

为了强化这一点,两人是非常鲜明的色彩与核心材质的对立——红和蓝;火与水。

不仅如此,两人额头上的印记也是一体分拆的太极式图案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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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形象到印记,都可合为一体——

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合体后的符号,是不是看起来很像量子纠缠——

深度解析:新哪吒的IP宇宙与文化符号

世界首张量子纠缠的照片,由格拉斯哥大学物理学家们新近拍摄到。

量子纠缠描述了这样一种现象:两个相互作用的粒子可以通过它们的量子态保持连接,无论它们相距多远,都可以瞬间共享它们的物理状态。

千万别小看了这对印记,这意味着——在将来IP周边产品时,不仅仅是人物形象可以用来进行衍生,还可以直接简化为这对印记符号进行衍生,极大增加了周边产品的方便性和易用性。

2. 哪吒的两种年龄状态

这其实是一个创举,极少有动漫角色能同时兼顾到家庭/儿童市场和青少年市场,而哪吒通过两种年龄状态同时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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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吒既是魔童,又是热血少年。

3. 乾坤圈

乾坤圈在这部电影中有非常特殊、重要的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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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方面,乾坤圈是一种类似紧箍咒的禁锢装置,这一来源于西游记的设定,很为中国观众所熟知。

另一方面又远不止如此,在片尾,哪吒可以摆脱乾坤圈时,他突然意识到,没有了乾坤圈,会让自己失去控制,魔性大发。于是,他将乾坤圈变小,转为套在手上。

这其实是象征着主角的自我成长与认知,知道如何控制曾经禁锢过自己的东西,他的选择不是抛弃它,而是变小和使用它,从而完善了自我。这一转变非常有意思,也极具中国文化的特色。

除此之外,哪吒的装备还有混天绫、火尖枪、风火轮,都是原有的哪吒故事中的经典道具,继续保留下来,而风火轮则玩出了新意。

4. 风火轮/猪坐骑

这一设定极具创意,也极大开拓了道具的可延展力,并让道具产生了自我意识。尤其是在影片高潮时,风火轮主动变回小猪,给主人播放了在虚空之门长生云告诉李靖破除天劫咒的办法。

5. 太乙真人

一改原版的仙风道骨一本正经的形象,太乙真人的形象与猪高度结合,还一口川普,缺点显著。

如此鲜明趣逗的太乙真人形象,等于是在两个主角外,另开辟了一个极具衍生价值的角色。

6. 山河社稷图

这是全片的一大亮点。

山河社稷图出自小说《封神演义》,是女娲法宝,授于杨戬收伏恶怪袁洪。而在电影中发挥了极大作用,成为了哪吒练功的场所,有无数变化。

这一设定让人觉得是一个游戏程序,正如黑客帝国中NEO练功时进入的虚拟程序一样,非常容易被观众接受和会心微笑,又和中国传统的想象力充分结合。

在电影中,山河社稷图里已经出现了各种类似于云宵飞车、撞击弹珠等经典的游戏,还任意可变化,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娱乐化主题乐园的主力。

山河社稷图是将内容与娱乐高度、直接结合的文化符号典范。

7. 指点江山笔

这个很容易联想神笔马良。

而且还不仅于此,太乙真人第一次掏出指点江山笔的时候有音效和闪光特效,是哆啦A梦掏出道具时的经典配置,这非常让观众感到亲切和有趣。

另外太乙能掏出很多东西的裆,也很容易联想到哆啦A梦的口袋。

8. 守卫结界的兽兵

片中的一对小配角:结界守卫其实大有来头。

相信很多人都对这对搞笑宠物印象深刻,我当时看了觉得特眼熟……特别向本片的制片人、也是可可豆动画除饺子外的另一位创始人确认,真的是来头极大。

它们是四川三星堆出土文物中的青铜面具,恰好与商朝同期,是一个璀璨古文明的遗存,比较图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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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 莲花

莲花在片中多次出现,有非常重要的暗示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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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莲花”本身有强烈的佛教含义,在中国文化中又代表着“出淤泥而不染“,这其实暗示着哪吒虽是魔丸,最终将摆脱魔障。因此,莲花在全片中多次被运用:

  1. 混元珠是在七色宝莲中炼化为灵珠和魔丸,意味诞生。
  2. 哪吒第一次进入山河社稷图的遨游仙境时,掉入水中被莲花托起,开始露出笑容,暗示自己的未来。
  3. 哪吒用火焰蒸发敖丙的冰山时,冰火相撞的蒸汽是莲花的形状,哪吒从此开始从恶魔变成真正拯救众生的英雄。
  4. 敖丙放弃杀人,和哪吒一起对抗天劫,然后敖丙和哪吒被七色宝莲中保住了魂魄,代表着重生。
  5. 哪吒的衣服正面合起来也是莲花图案。

10. 天劫咒

元始天尊向魔丸施天劫咒的时候,出现的八卦符号是震卦,代表雷,所以天劫咒是引天雷劈人。

而天雷这一意象在全世界各种文化的神话中,都代表着最高级的神力,比如希腊神话的主神宙斯其实是雷神,他的最强武器就是施放雷电;而北欧神话中的主神托尔也是雷神,以用锤子释放雷电著称。

11. 陈塘关及海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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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塘关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小城,而海边则是中国东南沿海与魔戒式场景的结合,既有东方的现实生活感,又有魔幻的特征。

12. 其他

其他有意思的文化符号元素还包括——

  • 殷夫人铠甲是兽面纹,与李靖的腰带则是目纹(兽面纹里面的眼睛部分)。
  • 太乙真人看的《神仙的自我修养》,很容易联想到喜剧之王里尹天仇看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这是向经典致敬。
  • 长生云的搞笑风格,很有迪斯尼经典影片中搞怪配角的作风。
  • 敖丙的万龙甲由众龙族的麟甲合成,是海神传说的再现。
  • 还有龙王长年被锁在海底看守众妖,不仅像希腊神话中的、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永生劫难,也像金庸武侠小说中看守任我行的典故。

总之,新哪吒从头到尾,是一套完整的文化符号体系,既继承传统,又创新演绎。

新哪吒体现了中国电影在世界观和文化符号设计上的成熟,既继承了多个经典文化母体,又创造出独特的情境,故事和人物比“大圣归来”更丰满,而超级IP所必须的文化符号系统也创建得非常丰富,这将让IP在未来的全产业化扩张中,体现出强大的威力。

这是我总结的IP宇宙图表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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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强大的超级IP,必然背靠一个或多个“强共识文化母体”,进行“世界观创新”,在此基础上创造出“强大故事”和“强情感内核”,并以角色、道具、场景等,组成可长期延展的“文化符号体系”。

作者:陈格雷,微信公众号:IP蛋炒饭(ID:IPCOOK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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